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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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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]惟独不是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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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箫 于 2019/6/30 17:01:43 发布在 凯迪社区 > 猫眼看人
    惟独不是爱

    ——《遇见你之前》观感

    当克拉克渐渐喜欢身体伤残的富贵子弟威尔,当威尔感受到女护工的尽责、纯朴和善良,两人之间的好感与日俱增,观众大都以为这又是一出灰姑娘和王子的俗常故事。可随着剧情推进,《遇见你之前》令人大跌眼镜,克拉克确实对威尔由怜生爱,但后者并不领情,执意撒手人寰。







    许多小说和电影告诉我们,爱情对男女双方影响极大,不仅更换生活形态,而且变化人的心理、思想、价值观乃至性格,现实周遭的一些事例,好像也提供了佐证。《遇见你之前》却告诉观众:不对,不是这样的,爱情对克拉克的改变,的确不小,可在威尔,变易不大。威尔最后的选择,似乎诠释了电影的名字,一切在遇见之前就已注定,难以撼动。

    威尔当然感激克拉克的出现,说她是自己每天早晨醒来面对生活的动力。这个充满活力、略显懵懂的女孩子,让遭遇车祸瘫痪在床、内心愁苦绝望的他,重新感到生活的温暖、异性的关怀。她的笨拙,让他觉得有趣;她的风雨无阻,让他赞佩;她的奇怪装束,让他眼前一亮;她讲的笑话,虽然并不可笑,他依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对了,在他的鼓励下,她还唱歌了,虽然五音不全,但他还是记住了。








    当克拉克知道威尔早有计划,不久要去瑞士“尊严安乐死”,震惊之余,她暗下决心,不惜一切要让威尔回心转意,她制订了一个拯救迷途浪子的方案,并取得威尔父母的同意。她想方设法让他高兴,让他感受生活的丰富多彩,力图恢复他对前途的信心。她带他散步、登山、看赛马、听音乐会,去很远的海岛观光、按摩、晒太阳、欣赏美景,还奉送上自己的爱情。威尔的心似有所动,他喜欢看她在身边张罗,喜欢她的笑容,说自己“很享受做一个陪红裙女郎听音乐会的男人”。他当然知道克拉克的难得、难遇,他很清楚这个姑娘的珍贵,更懂得她的心意、她的感情、她的爱。可在内心深处,他又是孤独的、痛苦的。这种孤独无药缓解,这种痛苦别人无法体会。

    正是在那个风光旖旎的小岛上,在令人陶醉的晚风和夜景下,威尔告诉克拉克,他感谢她做的一切,他很快乐,可他几天后要去瑞士,他请求她陪他去,并说计划绝无可能改变。克拉克哭了: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要求什么?我把一切都给了你,你却只说一个不字”。威尔也很伤心,可他别无选择。影片中一些元素及其背景,表明威尔的家族是有英国贵族谱系的。作为这样一个家族的年轻男子,威尔是有教养和尊严的,是极为高傲的。他不愿意活在别人的照料之中,哪怕这种照料来自爱自己的人。这种坐在轮椅上、处处依赖别人的日子,与他以前健康、自由、热爱运动的生活差得太远。他太无尊严了,太难以忍受了。虽然遇见克拉克,她的善良、淳朴、天真,让他动容,有些留恋,可他内心的孤独,却形同冰窟难以融化。别人能照顾他的生活,照顾他的身体,可他的内心和灵魂,没有人可以抵达与知晓。

    而且,以威尔的教养、文化和见识,他是懂得人性幽暗以及隐秘的,他知道,无论多么深邃的爱情,终究难抵时间淘洗和岁月的消磨。他怕克拉克日后嫌弃自己,怕她对无时无刻的照料产生厌倦,怕爱情在平淡如水的日子里出现嬗变。再说,承受别人成年累月的精心看护,就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吗?要知道,他以前可是冲浪、跳水、赛车、踢足球的男神啊,他是被朋友和同事当成健美榜样的呀!反观眼下,瘫痪在床,身体弱到禁不起一丝风吹草动,生活中一点点的变故,就导致冒汗、感染、生病,就得找医生、上医院,这哪是一个正常男人的生活呀?羸弱、疲倦、苍白、时时处处仰赖他人,绝非一个英国绅士的风格和作派,他仿佛都能听见别人在走廊或隔壁小心翼翼谈起他,谈起他的身体和伤残、病情……

    可以说,在对两性关系的把握上,在对爱情及其人心奥秘的揭示上,《遇见你之前》达到了罕见的高度。这部电影告诉人们,爱情能改变的事情,并不是很多,即便在爱情中,有些东西也是不可通约的。威尔的身体伤残了,可他的心依然是以前那颗心,依然是高傲的、尊贵的。不错,爱情非常伟大,具有着神奇魔力,“只有爱情,能让我们感到生活的意义”,可是,威尔对克拉克的感情,却难言是爱,或者说,威尔知道自己已不配获得爱情,他的身体,他的伤残,使他不可能再有正常人的爱情与家庭,他只能以拒绝来维系自己的体面,以冷酷来守护自己的尊严。他之回绝克拉克,其实也是在避免日后可能的厌倦、伤害和背弃。他的身体已伤残了,他的心灵绝对再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,他的高傲,也绝不可再承受情感生活的一点风浪和波折。而经验提醒我们,庸碌的、琐碎的、日复一日的生活,是对世间美好爱情的持久耗散,多少海誓山盟的情感,都在细碎的日子里慢慢滑向破裂。正常、健全的男女,尚且没有几人安然无损,而伤残的威尔,需要别人时刻照顾的威尔,凭什么可以躲得过这些?







    说到底,威尔和克拉克还是不属于一个阶层。威尔的教养、自尊、高傲和美学观念,都是他那个阶级的,带有着贵族的风格和血脉。而小镇姑娘克拉克,不懂这些,也无法参透。由于她的出身,她受的教育很有限,她的审美观和感悟能力都有欠缺,她无法领略和意会人的精神层面更深的东西。这使她和威尔的交往处于一个较低的水平,也让她的爱,减轻了本该有的分量。她使出浑身本领,也没有征服威尔那颗高傲的心、受伤的心,连同他那虽然伤残却依然高傲的躯体。

    所以,威尔对克拉克的感情,只能是好感、赞赏、感谢、感激,是同情、关切、呵护,惟独不是爱情。他安排她以后的生活,让她受教育,走出小镇,学习时装设计,去过她向往的日子——这是赐予、是馈赠,甚至是施舍,或者,按照资本主义市场话语——是交换、交易,她照料了他的生活,照顾了他半年,他高价回报、高价收购。不要说这太残酷、太低级,这是事实,这就是生活通则,契合着商品经济社会的运行轨迹,遵循了这个时代的价值形态、观念和人心逻辑,电影不过将这些东西披露出来而已。

    有人在网上发帖,感叹威尔和克拉克的浪漫爱情,还非要把电影说成是又一部梦幻般的玛丽苏剧。其实,这部电影真正打动我的地方,恰恰在其透露了两性关系中隐藏的阶层差异,揭穿了身份等级是情感中的致命要素。自然,指明影片中一个微妙之处,也许有助于说明问题,而我也是几天前的一个下午,当走过一个人车稀疏的路口,才恍然大悟的——威尔对克拉克的感情,如果是爱,他便会不舍,便会留恋,便要妥协,不仅和别人妥协,还包括与自己妥协,与自己的尊严、高傲和美学观念妥协。威尔没有妥协,他如此决绝地放手克拉克,走向瑞士,一方面说明他实在承受不了身体伤残的痛苦和压力,另一方面,也说明他对克拉克的感情,并非爱情。

    告别英伦三岛上空的情感疑云,我的目光折返东方,环顾九州,试着寻找克拉克和威尔的中国现实版。我几乎立刻觉出嘴角浮现了自嘲的苦笑,别费劲了,怕是踏遍青山无觅处呀。当然,也许有人不以为然。那好吧,让我们祈祷上苍,在时下的平民阶层中,也许还有几个未被世俗污染的女孩子。而在官二代、官三代和富二代的庞大群体中,在或阴沉、诡秘、暗黑,或骄纵、奢靡、贪婪的氛围里,你能找到威尔这样的人吗?不要说打着灯笼找,你即便打开探照灯、发射照明弹找,威尔这样的教养、品位、自尊,这样对人生的思考、对生活的态度,对前途的选择,你能帮威尔找到他的中国同类和同道吗?


此贴已经被作者于 2019/7/1 9:32:44 编辑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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